一位曾驰骋于黑龙江冰城足球队的球员张浩,在被禁赛五年后,于四月十五日通过社交媒体发布了一篇长文,再次向公众详尽地讲述了自己被卷入操纵比赛风波的始末。历经漫长而煎熬的维权之路,他选择勇敢地揭开伤疤,将真相公之于众,为自己的清白奋力一搏,也为更多深陷困境的基层球员发声。
今天,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坐在这里,没有丝毫的虚假和隐瞒,只想将我被禁赛事件的来龙去脉,原原本本地呈现给所有人。我并非意图博取同情,而是希望为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足球生涯,讨回一个应有的清白,同时也希望让大家能够真正了解到,这起所谓的“假球案”从头到尾究竟有多么的荒唐可笑。
犹记得禁赛通知下达的前一天,我还在广州豹队的训练场上,与队友们一起演练战术,进行激烈的全场对抗。我的脑海中充斥着如何帮助球队赢得下一场比赛的想法。然而,当我看到处罚通知上赫然出现我的名字时,我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瞬间僵立在原地。我的第一反应并非愤怒,而是彻头彻尾的茫然和不解——我怎么会突然被扣上“操纵比赛”这样一顶沉重的帽子?
无数人曾向我询问,这起事件的起因究竟是什么?而答案,则是一笔意外打入我银行卡的四万元人民币。
回想起疫情肆虐的那几年,作为职业球员的我们,面临的最大困境莫过于俱乐部长期拖欠工资,以及社保中断缴纳。动辄长达数月的欠薪,让我们连维持基本生活都变得异常艰难。那些白纸黑字签订的合同上所注明的工资数额,也仅仅是一串毫无实际意义的数字而已。工资究竟会不会发放?何时发放?以何种方式发放?俱乐部的管理层中,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予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。对于我们这些球员来说,能够拿到本该属于我们的血汗钱中的一部分,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,更何况俱乐部通过第三方账户给我们发放工资,早已是业内司空见惯的普遍现象。
在赛前的准备活动中,队长仅仅对我说了一句话:“好好踢,赢球有奖金。”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,没有提及这笔钱款的来源,更没有暗示任何所谓的“操纵比赛”、“约定比分”之类的字眼。当时比赛即将开始,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追问过多,只是单纯地认为俱乐部终于要开始补发拖欠已久的工资了,于是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比赛之中。
在那场比赛中,我们全队上下拼尽全力,奋战了整整九十分钟,最终以二比零的比分战胜了成都队。赛后不久,那笔四万元的钱款便直接打入了我的银行账户。从始至终,我都坚定地认为,这仅仅是俱乐部补发的欠薪,直到处罚通知下达的那一刻,我才如梦初醒,这笔我原本以为是劳动报酬的钱款,竟然成了我“操纵比赛”的核心证据。更让我感到荒唐至极的是,在随后的仲裁庭审中,足协的代表竟然以我“比赛中卖力踢球、积极防守”为理由,来认定我就是操纵了比赛。我竭尽全力去赢得比赛的胜利,反而成为了我犯罪的证据?这究竟是怎样一种颠倒黑白的逻辑?甚至连最终的仲裁裁决,都有一位仲裁员明确表示不认可对我的处罚,可仅仅因为少数意见必须服从多数意见,这个不公正的结果还是被强行扣在了我的头上。我知道有很多球迷在评论中指出,球员接受第三方俱乐部开出的赢球奖金,同样是违背体育道德的行为,因此禁赛的处罚是罪有应得。但真相是我对此事毫不知情,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笔钱款的真正来源。
我必须要上诉,我必须要为自己讨回一个清白,我要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,堂堂正正地说出来。
为了这个清白,我前前后后奔波了整整五百六十天,经历了一审、二审、上诉、仲裁……从足协一路申诉到了北京四中院。我穿梭于律师事务所与法院之间,最终却仍然未能等来我渴望的正义。而且,在这段漫长的维权过程中,许多媒体人将我塑造成为了金钱而踢假球的负面形象,还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律师试图从我这里套取信息,甚至是骗取费用。这一切的一切,都让我感到身心俱疲,我一度迷茫,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,也不知道维权的道路是否还能继续走下去。
我迫切地渴望能够获得一个当面申辩的机会,我反复申请线下开庭审理,哪怕只是能够缩短禁赛的时间,我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取。我邀请了我的队友李帅出庭为我作证,他当庭就明确承认,赛前只是对我说了赢球有奖金,从来没有提及过任何所谓的“好处费”,更没有与我沟通任何有关操纵比赛的内容。
然而,法官却明确地告诉我,法庭仅仅审理仲裁的程序是否合法,并不会审理我是否真的踢了假球,更不会审理我是否是被冤枉的。哪怕终审判决中,有明确对我有利的事实认定,仲裁庭也能够刻意忽略,仅仅采信尚未生效的一审结论。所有的努力,所有能够证明我清白的证据,最终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,杳无音讯。最让我感到崩溃,也最让我感到心寒的是,坐在我对面的足协代理人,轻描淡写地看着我,说出了这样一句话:“你才禁五年,还有人被禁终身的呢。”
这句话,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脏。这五年,是我职业生涯中技术、经验、身体状态都处于巅峰的黄金时期,是我为了这一天,熬过了整整二十年,才终于等来的最好的五年。
我坐在法庭上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我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们:为什么队里同样收到这笔钱的人,没有受到任何处罚?为什么同样的情况,唯独我要被禁赛五年?为什么我连一次当面听证的机会都无法得到?可我得到的,仅仅是一句冷冰冰的回应:“别人的事怎么处理,与你无关。”
很多人劝我,算了吧,认了吧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可我不能认,也不想认。我认了,就对不起我的家人对我的谆谆教导;我认了,就对不起在法庭上为我仗义执言的队友;我认了,就等于默认了我从未做过的事情,背叛了我这辈子一直坚守的“好好踢球”的底线。
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,在这个行业里,还有无数像我一样的基层球员。他们遭遇过长期欠薪,遭遇过不公正的对待,遭遇过有苦说不出的委屈,却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。还有许多像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,怀揣着一颗纯粹的足球梦想,可行业里的这些乱象,正在一点点地偷走他们的希望。
所以今天,我选择将自己的伤疤完完全全地揭开,将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,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求一个清白。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,职业球员并非大家眼里拿着高薪、光鲜亮丽的样子,我们也会为了生计而发愁,也会在伤病中咬牙坚持,也会被不公正地对待。我们也是普通人,也需要被尊重,被理解,也应该拥有申辩和被听见的权利。
运动员维权的这条道路注定是艰难的,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最终能否等来我想要的公正。但我会一直走下去,为了自己的清白死磕到底,也为了所有和我一样的基层球员呐喊发声。
愿每一位球员在绿茵场上拼尽全力的坚守,都不被轻视和辜负;愿每一颗干干净净、热爱足球的初心,都不被埋没和玷污。